狐文化特辑【十七】狐妖的姓名文化


转自知乎专栏:神州幻梦


作为妖精之中最受古人关注的一族,狐妖的文化形象中有很多细节都体现着古人的惊人想象力。诸如其拥有的法宝、社会结构等,都是古人费了心思去丰满的地方。在这个你加盐我加醋的过程中,「狐妖」的形象和相关设定自然便变得越来越饱满。

在中国妖精文化中,大凡是妖精都常有姓氏名号。古人于此的思维逻辑是,既然精怪幻化为人,得到了特定的人形、性别、身份,自然也该有人的姓氏名字。

而且妖精化人的目的乃是由外部世界进入人世,与人建立关系。因此妖精为掩盖自己的真正身分以获取人的信任,为自己取一个符合人世规则的名号也是很正常的事。

狐妖也是如此,而且由于狐妖的特殊性,相较于其他妖精,它们的名字所隐含的意义也算是颇为丰富而有趣的。以下就来简单介绍一下狐妖姓名所隐含的文化意味。

狐族之通称

东晋葛洪在《抱朴子·登涉》中曾列举出一系列精怪的名号自称。

这些精怪的名号,许多都如人的官称,如令长、吏、虞吏、三公、九卿、将军等;

一部分是人的泛称或特殊自称,如丈人、妇人、书生、主人、人君、寡人;

一部分是神灵的称呼,如神人、仙人、雨师、河伯、东王公、西王母、神君、社君;

亦有当路君、成阳公等虚拟封爵名号。

山中有大樹,有能語者,非樹能語也,其精名曰云陽,呼之則吉。 山水之閒見吏人者,名曰四徼,呼之名即吉。 山中見大蛇著冠幘者,名曰升卿,呼之即吉。
山中寅日,有自稱虞吏者,虎也。稱當路君者,狼也。 稱令長者,老狸也。
卯日稱丈人者,兔也。稱東王父者,麋也。 稱西王母者,鹿也。
辰日稱雨師者,龍也。 稱河伯者,魚也。稱無腸公子者,蟹也。
巳日稱寡人者,社中蛇也。稱時君者,龜也。
午日稱三公者,馬也。稱仙人者,老樹也。
未日稱主人者,羊也。稱吏者,獐也。
申日稱人君者,猴也。稱九卿者,猿也。
酉日稱將軍者,老雞也。稱捕賊者,雉也。
戌日稱人姓字者,犬也。稱成陽公者,狐也。
亥日稱神君者,豬也。稱婦人者,金玉也。
子日稱社君者,鼠也。稱神人者,伏翼也。
丑日稱書生者,牛也。
但知其物名,則不能為害也。

其中,狐被称为「成阳公」。成阳为秦汉县名,又作城阳。值得注意的是,「成阳公」不是个体狐精的姓名,而是狐精一类的专用通名。

另外亦有《太平御览》卷八八六引《抱朴子》作「咸阳公」、卷八八九引作「阳城公」,皆为古县名,性质当同「成阳公」 。

考虑到「成」与「咸」的字形颇为相似,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抄录笔误而导致有这些别称。

雌性狐妖之泛称

「阿紫」也是狐妖通名,不过已经是名字,而非如「成阳公」般的封号。

《搜神記》卷一二引道書《名山記》云:「狐者,先古之淫婦也,其名曰阿紫。化而為狐,狐其怪多自稱阿紫。」

此名之由来大概与狐的毛色有关。文献记载中亦有紫狐。

唐《酉陽雜俎》前集卷一五《諾皋記下》曰:「舊說野狐名紫狐。」
宋《青瑣高議》之《小蓮記》載:「狐耳間有花毫而紫,長數寸。」

「阿紫」之名于后世流传甚广,不似「成阳公」之湮没无闻。

明《胡媚娘傳》云:「綏綏厥狀,紫紫其名。」紫紫亦即阿紫。
清《夜譚隨錄》卷二《阿鳳》載,「遲明,宗伯扶筇至樓下,曰:『主人寄聲阿紫:吾聞社鼠不灌……』」

此处的「阿紫」是宗伯作为家主对寄居之狐的称呼,是作为通称之用,而非狐之名。

清《夜譚隨錄》卷三《梁生》亦載:「梁以百金為贈,並送之以詩,中有「阿紫相依千載期」之句,始知梁為狐婿矣。」此處則是狐女的泛稱。

但亦有作狐女专名的情况。

清《夜譚隨錄》卷七《陸水部》亦載,其中狐翁有四子三女,長子名青,次子名蒼,三字名白,少子名碧;長女名阿紅,次女名阿黃,三女名阿紫。

此处的七只狐狸,都是以毛色取名,则阿紫是紫狐,其余分别为青狐、苍狐、白狐、碧狐、红狐、黄狐。

「阿紫」之名或有衍生出其他名号。

日本漢文古籍《本朝繼文粹》卷一一《狐媚記》稱狐媚「或為紫衣公到縣,許其女屍。」

其所叙故事已不详,但「紫衣公」之称可能与「阿紫」有关。

不过,似乎也有狐女不认这个名字。

清《昔柳摭談》卷五《僧道捉狐》之狐女言:「惟阿紫一派,專一淫風導人,為世俗口實,玷我清華,實堪可恨!」

个体狐妖的第一个确实名号——「伯裘」

个体狐妖的名号,初见于东晋·陶潜《搜神后记》,其中有千岁之狐自称其字为「伯裘」。

此名有别于「阿紫」和「成阳公」之类的通称,但尚不算是完整的姓名,只是一个「字」。狐皮是制裘的上佳材料,或许作者便是取意于此。

狐妖们的第一个姓氏——「胡」

狐妖所获的第一个姓氏是「胡」,首见于东晋干宝《搜神记》中的「胡博士」。

自此,胡姓成为狐族的通姓,亦是其族的第一大姓。狐以胡为姓,明显是因为谐音双关的原因,但这一点却也让人容易联想起中国古代对外族之统称的「胡」。

狐妖的第一个完整姓名——「胡道洽」

狐妖见于典籍中的第一个姓名,是南朝刘宋刘敬叔《异苑》中的「胡道洽」。

最常见的狐名——「胡媚娘」

胡姓狐妖,其名号之多无需赘列。但当中亦有值得一提的,那便是经常被雌性狐妖用作姓名的「胡媚娘」。

「胡媚娘」一名,始见于明《剪灯余话·胡媚娘传》。明末《幽怪诗谭》中又有九尾狐妖名「媚娘」。清《耳食录·阿惜阿怜》中,金陵妓「胡媚娘」乃狐妖转世,亦可视作狐女之名。

明《平妖传》中有「胡媚儿」,其名和胡媚娘相似。

此类狐名围绕狐之媚性而起,即所谓「狐媚」。

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也曾被骆宾王刺之以「狐媚」,此二字既切合武则天之名号「武媚(娘)」,又将之比作狐,可为用思精巧。故自此武则天变成了「狐媚」的典型代表,而媚娘也被用作雌性狐妖之名,亦为此类狐名增添了深长的意味。

狐妖之氏——「赵」、「张」、「白」、「康」

除了「胡」姓之外,亦有说「千年之狐姓赵姓张」和「五百年狐姓白姓康」。

唐·戴孚《廣異記》中,千年狐趙門福云:「我已千年,千年之狐姓趙姓張,五百年狐姓白姓康。」

不过此四姓于唐代并非显姓,故未知以此四姓为道姓极深的千年狐与五百年狐的姓氏的确实原因。

有观点从狐与胡人群体的象徵联系的角度出发,认为此四姓与当时的胡人有关,例如「康」氏可能取自西域大国「康居」,「白」氏可能是因为西域来的胡人大多穿白色衣袍的关系。或者可以参考一下。

事实上,唐代小说中的天狐,有名「王八」、「吴南鹤」、「刘成」、「崔参军」等的,但却不见姓赵和姓张的,而这些天狐亦出于《广异记》,且默认都是千年狐精,故可知其自相牴牾,起码在当代并不具备普遍性。

但《广异记》的说法在后世颇有影响。

明·徐應秋《玉芝堂談薈》卷三二《物類多壽》采錄了此說,亦云:「千年之狐姓趙姓張,五百年狐姓白姓康。」
明·馮夢龍《平妖傳》第二回亦采此說,不過有所變通:「原來狐精但是五百年的,多是姓白姓康,但是千年的,多是姓趙姓張,這胡字是他的總姓。」
清·梓華生《昔柳摭談》卷五《僧道捉狐》之狐女言:「或五百年而白姓康姓,或一千年而趙氏張氏,雖分四姓,實出一家。」

这就是说「胡」和「赵」、「张」、「白」、「康」的关系就如同姓和氏的关系一样。「胡」乃狐族的通姓,「赵」、「张」、「白」、「康」则是胡姓的分支。

至此,以赵、张、白、康为狐姓的实例趋多。

清《耳食錄·卜疑軒》狐女歌曰:「張家阿姊趙家姨,同向春山學畫眉。」
清《閱微草堂筆記》卷八「西城將軍教場一宅」條寫,有「雅不欲與俗客伍」的狐自稱「康默」。
清《六合內外瑣言》卷三《鏌耶寶》有狐女康氏,乃天狐之女。
清《夢廠雜著》卷八《南極驅妖記》中有三隻「功行頗深」的八百年峨眉狐,分別姓趙、張、李。
清《咫聞錄》卷三《柝擊狐》中之白狐叫「白公子」。

狐女歌中的张姊、赵姨还只是泛泛而言,康默、康氏、白公子、赵张李三狐则均为具体狐妖的姓氏。他们都是有道行的修仙之狐,显然是特意根据「千年之狐姓赵姓张,五百年狐姓白姓康」之说选定姓氏的。

狐妖所取姓氏之内涵

从唐代的志怪小说里看,狐妖的姓氏,除了胡、赵、张、白、康之外,也有姓李、王、萧、任、郑、崔、高、独孤等的。

狐妖既化为人,则凡人之姓氏皆可有之,但狐妖取姓有时候却隐含着特殊的意义。

李、崔、王、郑、卢是唐代五大姓,唐人重门第,因此故事中的一些狐妖也会以大姓作己姓,此应为托身于望族之意。

《廣異記》中之王八、崔參軍、鄭四娘;
《宣室志·計真》之李外郎、李氏。

《任氏传》中女狐妖姓任。任者,人也。这是作者在暗示狐女任氏虽为狐而有「人道」。

《宣室志》中,自称进士的狐妖独孤沼。其孤氏系出于北魏鲜卑族,隋唐亦有此姓。独孤与狐的关系,该与其字形相关,盖因「独」之部首为「犭」,「孤」之部件为「瓜」,二者合一便为「狐」字。

此外,明·王同轨又对狐姓提出一种新的说法。

明·王同軌《耳談類增》卷四七《外紀狐篇·狐術女變男子》云:「熊孝廉呂原談,嘗聞狐多姓田。」

以田为狐姓,想来当与《易经》所云之「田获三狐」有关。

清代普遍存在涂山女即九尾的说法,所以许多狐妖都自称是涂山氏后裔。

蒲松齡《聊齋誌異》卷一《青風》,狐翁胡義君語:「聞君祖墓《塗山外傳》,……我塗山氏之苗裔也。」
長白浩歌子《螢窗異草·艷梅》,狐姐語:「予本塗山氏之裔。」
淮陰百一居士《壺天錄》卷下,狐女語:「妾塗山氏之苗裔也。」
王韜《淞濱瑣話》卷四《皇甫更生》,狐女語:「妾固塗山氏之苗裔也.」
王韜《淞濱瑣話》卷五《劉大復》,黑狐精語:「塗山胡氏謹叩。」
管世灝《影談·洛神》,狐精袁复語:「我塗山曾祖姑,嫁得神禹。」
俞蛟《夢廠雜著》卷八《毛畢》,狐精溫郎語:「余系出塗山。 」
沈起鳳《諧鐸》卷一《狐媚》,狐女語:「汝日讀書,而不知大禹娶塗山之事乎?綏綏龐龐,昌都成室,是祖德也。」
晚清·夢花館主江蔭香《九尾狐》第一回云:「若古時大禹皇帝,娶女於塗山氏,自稱九尾天狐,禹頗得其內助,而夏遂以興。」

这显然与大禹娶涂山女的神话传说有关。

狐妖所取名号之内涵

亦有狐妖只有别号,没有姓名,如《宣室志·补遗》的玄狐精「玄丘校尉」和《耳食录·卜疑轩》的「元(玄)丘校尉」。

此称出处该与《山海经》中幽都之山的玄狐及玄丘之民有关,是以典故切其本形,颇见巧思。校尉是汉代武官官衔,故玄丘校尉所指皆为雄狐。

亦有《广异记·长孙甲》中的三万岁仙狐,号称「狐刚子」。这是一个类似于赤松子、宁封子等的仙人名号,表明了其神仙身份。现实中也是晋代道教炼丹术大师的道号。

清代狐仙的名字也多见此类,如《新齐谐》卷二四《狐仙开帐》中的「吴刚子」、《听雨轩笔记》卷一中的「钟紫霞」、《夜谭随录》卷四《杂记》中的「胡万龄」,其名通常自带仙气。

清代小说笔记中狐族繁多,姓氏名号亦最为繁富。除上述提及的,还有许多。有如黄、花、红、皮、封、令狐、郦、宓姓,或与狐之毛色相关;或与地方俚称有关;或托女神之姓以言其美;或其姓氏本与狐相关或通假。

亦有老雄狐自号「南山翁」,当是取意自《诗经·齐风·南山》。

《詩經·齊風·南山》:「南山崔崔,雄狐綏綏。」

清代狐妖小说之中,又以狐女的名字最为多样。

《聊斋志异》中便描写了一大群美丽多情的狐女,各有动听的芳名,如娇娜、婴宁、莲香、红玉、翠仙、长亭等等。作者意在描写富有人情的美狐,所以为其起名时亦别出心裁,使其名实相得益彰。

这种风格亦持续影响后来的清代小说中的狐女名字。

另外,清代以来,由于「狐仙信仰」取代了「狐神信仰」,于是「狐仙」成为了人们对狐妖狐精们最敬重的普遍称呼,此外还有「上仙」、「仙家」、「大仙」、「圣仙」、「仙人」等等。清代笔记中,如此称呼不胜枚举。

《聊齋誌異》卷三《狐妾》云:「群憚其神,呼之聖仙。」;
卷三《毛狐》云:「既為仙人。」;
卷五《上仙》云:「仙人至則居此。」;「上仙最愛夜談。」
《閱微草堂筆記》卷六云:「勿觸仙家怒。」

结语

狐族姓名丰富多彩,其姓、氏、名、字、号等不少都别具意义,独具内涵,非随意为之。

这种内涵大多与其创作者往之投注的情感有着莫大关系,又或只是从与狐相关的传说典故中衍生出来。


参考材料:

《中国狐文化》P.24,338-346,李剑国

孙惠欣,李君

文章来源于互联网:-《知妖》:狐文化特辑【十七】狐妖的姓名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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